题记:一九四九年春,在某战役打响之前…… 徐哲走到窗前。 窗外,西天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一抹余晖淡淡地挂在天际。突然,灰蒙蒙的天空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炮声。徐哲脸上肌肉抖了一下,他低头朝楼下院子里看,见有许多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正在集合。 忽然,寂静的办公室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他没接,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后停了。他暗吁了一口气。但马上,电话铃声又响了。 一定有急事儿。 徐哲只好扭身走到办公
一九九〇年九月二十二日,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将在北京隆重开幕,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举办的国际体育盛会,当时全国各地万众欢腾,呈现出一派为亚运增辉添彩的热烈景象。那年我二十九岁,正处于青春似火、胸怀朝阳的年龄。二十岁就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我,当时正任河南省第六届人大代表,又是团中央命名的“新长征突击手”,河南省人民政府命名的“绿化中州突击手”,还是武汉军区表彰的优秀民兵指导员。适逢盛事,心潮澎湃:国家
一 自一九四五年离家后,静海爷爷究竟回来过几次,家里人说法不一。我父亲说是三次,这三次大家有目共睹。可德芙奶奶硬说是五次或六次,多出来的那几次,也许就只有她老人家知道。作为曹家长孙的我,只亲眼见到静海爷爷回来过一次。 德芙奶奶一生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跟她生了三个娃的静海,一个是和她终老的炒面客,前者为我们曹家延续了子嗣,后者把毕生的精力奉献给了曹家。炒面客爷爷陪伴德芙奶奶度过了漫长的艰难岁月,
一 第一个发现那些乳白色小虫卵的是母亲。 她从地里回家后,把这个发现告诉家里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大家都认为这是一个不得不重视的发现,并且要及时将它们消灭掉,不然的话,后果可能难以想象。尤其是父亲,他比我们都更加富有经验。当母亲张开手把那些她带回家的虫卵摆在父亲面前的时候,他一眼断定这些东西就是棉铃虫的虫卵,它们会在短暂的几天或者几周以内,孵化成棉铃虫,之后棉铃虫就会汲取棉花树上的嫩叶子作为
一 今天是周六,我坐在书房读小说。小说来自一个名为“响马文学奖”的作者群。读到第七篇的时候,得到一个结论——抑郁症已算不上什么时尚的东西了,现在大家流行得一种新的病症:双相情感障碍。七篇小说中,有四个人物得了双相。其中一个单亲家庭的女孩,在大学毕业后,从大桥跳了下去,落入江水。全文大概一万字。她的母亲在悲痛中度过了八千字。另外两千字留给了一位爱慕她的男孩。是他们刺激了她。 愿他们安息。 为了
第十遍漆上到一半,建军的手背烧起来了。 先是痒,针尖似的,一点一点;接着是烧,一片红疙瘩从手背上拱起来,像谁在皮肤底下撒了一把滚烫的砂。他龇着牙,停了刷子。 吴兴有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歪着左半个身子,看了看儿子手背上的疮,笑了。 “爸,这漆咋咬人?” “咬了好。” “好啥?” “漆认人。”吴兴有说,“咬过了,就是自家人。” 堂屋里静着。棺材卧在两条长凳上,新上的漆黑红油亮,照得见人影—
伍 娟 雨下了三天三夜。 晚上班会课,伍娟携带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进教室。王小多的座位依然是空的。她转身来到走廊,再次拨打王小多奶奶的电话。电话是通的,“嘟——嘟——”响了好一阵,没人接。她正要挂断,有人接了。电话里,王小多奶奶叽里呱啦讲一大堆,没有一句是回答她的话。很快,电话挂断。伍娟再拨,便传来一串嘟嘟的忙音。 雨大起来。豆粒般的雨珠砸在走廊旁边的榕树叶上,榕叶青翠欲滴,有一簇伸到眼前,
一 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伴随着梦乡从耳房传来。 麻爷知道,那是牛在反刍,倒嚼时间比较长。一阵咕噜后,他又听到牛甩头时,耳朵打在两边,吧嗒吧嗒地响,接着是牛粗一声细一声的喘息,像是在回味什么。 可以这么说,麻爷每晚都伴随着这些声音入睡,凌晨又从这些闹钟似的声音中醒来。他总是认真地聆听着,想象着这些声音背后的每一个动作。人老了,耳朵也不好使,去年他就把牛从圈里搬进了隔壁耳房,还刻意在那堵土墙上挖
一 哈民遗址的夜间看守人巴特尔,在四月份的一个夜里听到了地底下的声音。 那时他已经在遗址守了十二年,穿过的鞋子都是右脚掌外侧先磨穿,南孚电池壳每年都攒一抽屉。母亲临终前指着地的那只手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成一个轮廓,但是声音还是保留了下来:“你听地。”他听了。年年听,夜夜听,草青了又黄,雪落了又化,考古队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什么也没听见,直到那个四月初三的夜里。 那天白天他去了趟老额吉的蒙古包,老
一 他老了,常去镇上老唐的麻将馆。麻将馆不大,十来个平方,勉强摆下两桌麻将,打的看的都是当地老人。他是打的,坐靠外的一桌,靠墙的位置。他的水平不错,喜欢记牌猜牌,准确率挺高。一张牌摸上来,大拇指摩挲一番,就能知道什么牌,八九不离十。镇上有他那水平的人不多,因而赢多输少。 麻将馆每天一早开门,夕阳对准山那头落下去的时候,便散了场。大家脸上带着疲倦,眼里却还有神,轻松愉悦走出了麻将馆。夕阳将它金黄
一 一大早,朋友给我打电话:“祝贺你拿冠军!” 我莫名其妙:“什么拿冠军?” 他说:“象棋呀!” 我说:“你见我下过几回象棋?” 后来又有人打电话祝贺,我才知道是昨天晚上电视上滚动字幕公布全县象棋比赛结果,“王玉璞”获得冠军。 我会下象棋不错,但下一辈子象棋也就停留在公园水泥台子的水平上。我教会了上小学的孙子下棋,不到半年,竟一盘也赢不了他了。我不服气,我怎么能下不过一个小学生呢?可我
李少华调回镇安县任县长的消息,在本县人的朋友圈里被刷屏了。等王向阳知道此事,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王向阳是在厕所蹲坑时看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高兴地给一同蹲坑的老张说:“我同桌当县长了……” “那你这下该鸟枪换炮了啊!”一起蹲坑的老张带着几分调侃的神色说道。 整整一个下午,王向阳右手的瓦刀上下左右翻飞。在他面前,一道笔直的房墙越来越高。他一边砌墙,一边回忆着和李少华的同学时光。那时,他俩都来自
一个“葭”字的引诱 地图上,佳县像一枚被黄河水啃剩下的枣核,紧紧贴在陕晋峡谷的西岸。我是被一个汉字引到这儿来的——“葭”。这个字在《诗经》里出现过,就是那首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上两句的《蒹葭》。蒹是没长穗的荻,葭是初生的芦苇。古人分得仔细,后世懒得辨别,统称为芦花荡里的那蓬青白。但“葭”单独拎出来,总带着水汽和凉意,适合秋天。 佳县原本不叫佳县,叫了七百年“葭州”,只因宋代在此设寨时,寨旁有条
一 小学五年级暑假,我跟父亲去城里的早市卖了一次瓜,赶骡车去的。 瓜卖得很慢,七点多时刚卖了不到小半车,父亲和我都很着急。早市快散时,我跟父亲说:“我想要撒尿。” 他说:“我也不知道哪有厕所,你去找找。” 我第一次进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让我上哪儿找厕所呢?我着急起来,左右张望,也没敢迈步。 父亲看出了我的胆怯,说:“正好我也想尿,咱俩一起去吧。”他请旁边卖蔬菜的帮忙照看瓜摊,领着我去找
一 在故乡的老屋里,一直存放着一袋棉花。老屋久无人住,但每年我还是要回去看看,体味体味老屋里残留的那越来越淡的家的味道。离别时,再翻找翻找,把能带走的东西带走。从小到大,在我的心里,老屋一直是我永恒的港湾。小时候,我在外面吃了苦头受了委屈,会立刻跑回家里,向母亲哭诉;大学毕业来到异乡参加工作,居无定所,我总是把最重要的证件资料带回去,保存在老屋里,这样才觉得心里踏实。可当父母相继离世后,我一下子
一 一九九六年八月,我揣着“陕西省上畛子劳改农场”的中专分配通知书,背着行囊,从西安汽车站乘坐长途汽车,摇摇晃晃行了多半天,抵达店头时已是下午。来不及吃饭,又跑到车站赶上发往上畛子的末班车。车厢里柴油味混着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过了双龙镇,路就变得异常难走了,碎石路面,坑洼不平,中巴车像一叶逆风的舟,在连绵的山峦间颠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两旁的山峦层层叠叠,林木葱郁,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压迫
向北行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酣睡。我驾着车,载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城区,驶入延定高速,经志丹、吴起、定边,一路向着宁夏的方向驶去。 车行多时,夜色才一点点褪去。远处的群山在晨光中显出赭红的轮廓。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如同饱经风霜之人的面庞。车窗外零星散布的村庄,正在一点点地苏醒,一缕缕炊烟零零散散升腾而起,像是大地缓缓呼出的温热气息。 一路前行,眼前的地貌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满目深绿渐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职业会与“房子”结缘。 一个文科生,做的是文字工作,整天和词语打交道,跟砖瓦石灰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偏偏后来到了住建部门,从保障房、安置房到商品房,回回调岗都绕不开房子。见得多了,房子这个物件就赖在心里,不肯走了。 我的家乡在渭南,关中东府,渭河以北。那里的老房子,就是最寻常的关中民居——土墙、青瓦、木门、方格窗。有的人家盖的是“厦房”,半边盖,省木料,雨水流进自家院子;有的人家
丰 收 他在丰收中感到了疲倦,那是明年的耕种 损害着他的内脏和关节 要爱就去爱土地,土地是永恒的情人 也是缓缓收紧的链式绞盘 一个农民把自己交给土地,犹如一把剪刀 交给了磨刀石。他身体越来越单薄 那吹过了田野的风 也吹透了他的心。一个更年轻的自己 就要从体内跃出。当铧犁插入土地 生命在传播中进入了循环 锄头在起落,土地在喊痛并流血 春天的田野,犹如一张白纸 每一个农民都像
钻进花的内部看花 钻进一朵花的内部——它的子房 像一名潜泳者扎入蔚蓝色湖底 目光由内往外,顺着花柱 蹚过花丝、花药、花瓣和萼片 观看:它阳光下的颜色 它雨水中的姿态。你比站立花外 察看这花的人更了解这花 你比他更明了它的结构、功能 清楚它为什么展现娇美容颜 用花瓣的颤动表达令人惊悚的幸福 也明白它是凭着什么捕获了 一只只蝴蝶、蜜蜂,它们嗡嗡嗡 振动薄翼,栖落花蕊,轻轻采撷
离我最近的屋顶 灰瓦悬垂,瓦松碧绿 鸟鸣更是不可复制的艺术品 透过屋顶的绿叶那么美 草莓泛红,葡萄还没有上市 不急不躁的天气像时间停歇了三秒 我的父母在老家种菜,养鸡 老去,是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的波澜 现在风已不在他们暮年的头发上落脚 结满果实的葡萄架是风新的依靠 不是每一棵藤蔓都结满果实 时间刻画的尺度,未必要一一回应 黄昏斜靠在紫薇花上 落日是天空铺给地面的金纱 薄
北京大观园 落入大观园的海水 成为一场大雪,洋洋洒洒 让世界充满,童话的味道 桃花、李花、玉兰花那样 边舞边唱,边落边葬 落在嘴里,是咸的 是真实的,从不抽象的一生 落在残荷上,盖住坐过的石头 故事的结尾,就是春天的结尾 就是雪,是星星散落一地 成为梦中的雪人 抱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北京的蓝色冬天 冬天的北京,天蓝蓝的 没有等到一场大雪 打算下雪时,独自走进圆明园
布 局 一片平地,建造几间房屋 门前有一条河,河中扁舟流动 东边一座山林,西边几百亩良田 要有农人出入,有偷嘴的老鼠、驱赶鸟雀 的稻草人 春来,香气袭人。秋去,金黄盖世 黄昏,翅膀撞击落日。月夜,星子像某人 的眼 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投奔的生活 品自酿的米酒、春天采的茶、杯盏中浮沉 的往事 再品一品浓烈的黑暗。是夜 你带领提灯小厮,叩舷而来 我们聊诗中那枚永不凋零的月
向往的田野 列车离开城区,驶入旷野后 忽然感觉慢了下来,直到留意 近处加速退却的事物,才明白是 空旷制造了幻觉,眼前的田野 令人着迷,田地已经播种 稻禾、瓜秧与豆苗织成一块 厚实的绿毯,在风里轻轻拂动 间杂其中的那些闪光之处,池塘 盈满水波,几只白鹭在不远处 飞起又落下,仿佛仅仅出于乐趣 这种共通之物,也感染了你 窗外是你向往的田野,万物都 契合你心中的秩序,各自 安于
王江 诗三首 启 蒙 我想建一所小学校,就在村里的 废弃祠堂 先生是我,学生也是我 不教汉字,只教母语 只教泥巴如何捏成哨笛 如何驱赶眼角蚊蝇 如何描画母亲 笑脸背后,带雨的云 不教诗和远方 只教犁耙,沟垄翻卷 只教碗里米粒,饱和饿此消彼长 不教黄金屋,颜如玉 只教槐花几时开 士为知己者死,只教如何死得明白 没有教材,就一起看窗外 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留足假期让
战士同志[1]: 现将最近军事情况汇告于后,请用申报馆第一部新地图对看。 第一部分 目前西北方面的白军番号、位置及其动向大致如下: (甲)陕西东北部为蒋介石进攻红军苏区的主要方向,以其嫡系陈诚为指挥(本人现住广洲〔州〕)、汤恩伯纵队为领导的共7个师1个旅,合计24个团,其区分: (1)汤敌率其第4、第89两师及晋军72师和209旅,5月底由晋过河先占吴堡、绥德、瓦窑堡之线,筑垒、修路,经
毛主席长征到瓦窑堡后,警卫员陈昌奉等先后调离,只留下李久长当警卫班长。子长籍的红军战士白海山、马振江、白从亮(白照山)和延川籍的贺清华先后给毛主席当过警卫员。1966年2月,在恢复瓦窑堡革命旧址时,子长县相关部门把他们请来,现场回忆指导恢复旧址工作。其间,他们回忆给毛主席当警卫员、聆听毛主席教导的情节。笔者参加了这些座谈,并记录下了他们的回忆。 贺清华:我家在延川县永坪镇贺家崖。1936年5月,
你好 , 大公鸡 丁爱笛 丁爱笛,绰号丁牛。北京清华附中1966届高中毕业,1968年12月到延川县关庄大队插队,1978年考入上海工业大学。 一九七三年六月的一天,我从北京农业大学引进的早熟小麦品种“北京五号”已经开镰收割了,产量还不错,我格外高兴。这天还不到下午五点我们从山里挑回第三挑麦子,副队长还想再带大家去山里,我就说:“今天早点收工,好好歇歇,明天再干。”大家欢呼一声就散了。我回到
陕北民歌“观化匪禁,吞吐大荒”,“惟性所宅,真取弗羁”,是陕北的音乐史诗,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它对人性、人情的自由表达,展示了陕北人民最本真的灵魂,给人独特的艺术审美体验。 我倾心陕北民歌,精选陕北民歌一百零八首,仿郦道元的《水经注》那样写“注”,图蝉蜕而羽化,知悉陕北民歌的造化之理、价值和魅力。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 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毛主
厚夫的《路遥传》自从2015年元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以来,便得到读者的广泛好评,累计印刷21次,发行12.4万册,一跃成为目前发行量最大的路遥传记。事实上,路遥传记虽有十余种,却很少有人敢断言能比厚夫更加了解路遥的创作及人生历程——这位与路遥相差十六岁的延川小老乡,早早就在路遥的影响下踏入了文学的领域,不仅怀有近乎虔诚的文学崇拜,更把为路遥立传当成一种生命自觉。他力求做到北宋诗人黄庭坚所说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