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你不在这里。你在别处。 宴飨的时候。举杯的时候。和你说话的时候。你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那些精心敷过脂粉的脸庞。裙摆间若隐若现的香水气味。那些因为酒精和荷尔蒙而不断地说话的男人们。那些夜晚和白天,那些梦想和期待。你假意欢笑,送出奉承、赞美和优雅的词语。你衣冠楚楚、唇红齿白,头发上闪现明亮乌黑的光泽。 但是,你心里明白,你不在这里。你在别处。 有人说,这是病。你去看
1 好像刮起了风。 库尔班被吵醒后,嘀咕了一句:这个事情,怎么能说是好像呢?风刮了就是刮了,没刮就是没刮;刮得大就是大风,刮得小就是小风,不能说好像刮风了,又好像没刮。 其实,库尔班也不能断定,到底是刮风了还是没有刮。 只有隐隐约约的声音。 库尔班觉得,这隐隐约约的声音,不像吉莎尔村的风。 吉莎尔村的风,刮起来昏天暗地,一转 眼就吞没一切。而现在的这声音,像一个人偷偷摸摸在地上爬,如
楼下朝南的小路上,母亲没有看见小芳过来。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母亲开始不安。 换上牛仔裤和运动鞋,小芳的脚底就像安装了弹簧。她身心雀跃,在门口和母亲道别。母亲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像在跳踢踏舞,转身把房门关上。母亲弯腰,把门口凌乱的鞋子随手整理好,快步走到阳台,趴在窗口,等小芳欢跳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往常这个时候,母亲站在楼上的窗口,向下俯视,会看见小芳像一只飞行中的金龟子,在树枝与花叶间
十年前,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寒露那天,下了一场绵绵的秋雨,浸人身心。 出门的人添着一件衣服。母亲从柜子深处挑出我的呢子外套,二话不说套在即将踏出家门的我的身上。 下雨天很少有人出门,除非那些不得不出门的人。我不是那一类人,我有下雨天出门转悠的毛病。母亲说,我这是“三个脚的板凳——不稳”。母亲说对了一半,我听见雨声就稳不住跳弹的心,似乎雨声在召唤我,屁股挨不住,一切接住屁股的地方,都长了刺,扎得
大海在咆哮。 两个小时前,从酒店阳台望过去,数百米外, 白云低垂,海面如同一张蔚蓝色的大嘴,一排排 拍打沙滩的海浪,就是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在微 笑。 夜幕降临后,当我走在酒店与大海之间那条空荡荡的公路上时,大海从蔚蓝变成了黝黑。海浪的牙齿还是洁白的,只不过,已从美人的编贝,变成巨兽的獠牙,一口口啃食月光。风更急,浪更猛,海更狰狞,月光更加小心翼翼。 吹着略感刺骨的风,顺着笔直的公路前行了
村庄三面环山,唯东边一条马路与集镇焊接。马路北侧,有一口面积大约四百平方米的池塘。池水碧绿,池塘四周有数间瓦房,几棵樟树;也有杂草、灌木、藤蔓以及弯弯曲曲的田埂。田埂上的青草长势凶猛,微风拂过,似翻阅一部绿色大书。三两只红蜻蜓停在齐膝高的豆苗上,薄而透明的双翅贴住叶面,遮住某只豆荚的浅白微绒。天空似一匹烫平的牛仔布,那种蓝色让人只想呆坐于水畔,凝视白云的倒影。岸边流溢使人 忧郁与恍惚的寂静。蚊虫
十点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灼人的热度,空气里弥漫着被烘暖的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气息。我站在湿地边缘,手指无意间擦过一丛马兰,紫色花瓣上未干的露水霎时沁入指尖——像是黎明遗落的最后几颗星辰,清凉瞬间点亮了记忆,把我拉回那个青灰色的朦胧时分。 那时的南门峡还未完全醒来。 晨雾如纱,轻轻覆在山谷之间。六点的光景,寂静是凝滞的,只有大片大片的马兰兀自开 放,铺满了整片草滩。这不是江南庭院中娇养的花,它们生着西北的
我曾在人间的巷陌里兜转,心困在方寸的砖瓦间。直到车轮碾过高原的荒原,直到风裹着昆仑的雪意撞进车窗,直到那片青海湖无岸的蓝,从天地交接的豁口里漫出来,我才知,人间所有的局促与庸常,不过是荒原边缘一粒微尘的妄念,而青海湖是这苍茫天地里最赤诚最野性最不染纤尘的救赎。 这不是江南水乡的柔婉,不是塞北草原的奔放,不是深海大洋的浩瀚,它是独属于青藏高原的荒原之湖,是荒芜里生出的澄澈,是沉寂中跳脱的生机,是天
大广坝的土地 木棉花从高处落下 稻田不出声地吸血 土壤内部再变得紧实 秧苗还没长出 黑衣水牛全耷着头 而田坝整片整片变亮 花瓣们已经抢先 打扮起没人知道的刑场 这地方又大又广 遍地木棉直挺 只管肃立献花 不由自主 最先震动的 是镶在门上的玻璃 后来就千军万马了 门外好多古树 海棠花开得不能更稠 风从雷电的方向 返身回来 所有稀里哗啦 全是不由自主的 致宝
荞花翻涌 又一场雪来。想该是远古般的春天 撂搁于今年的寂旷 但没有什么延伸 没有新的内容和奔波 只有我的妹妹,压抑不住欢喜 粗粗的呼吸描绘了 一群黑山羊站在洁白之处 作为凝固点,依然散发着微小 迷人的甜味 跟上队伍,跟上命运 一天中日头总被风吹斜,从热到软 所有移动均指向活着,是呵 被啃食的青草根也孑然肃立 迎向高过天空的山脉 这光阴 如果不从心里掏出点什么 在高原上,爱情比石头安静 只用滴水交
终究要离开的故乡 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 河水清澈 照见我们的童年 那些熟悉的人和物 比邻而居的同行人 丢失又走散了 河水却越来越明亮了 带来母体般的慰籍 在似曾相识的日子里 有逆流而上的勇者 对命运的倔强 有河水之下的伤口 重新愈合 我们尝试着赞美万物生长 生活的往返惯性 冲淡愤怒的浪 塑造一种静谧的气息 有时候穿透夜色 在水面摇晃 有时候安顿漂浮的故乡 王姚路 春和景明 我们开车行驶在王姚路 这
星星撞到泥地里的我 夜色飞翔少女的缩影 毡房屋顶有月亮在催眠 当风向延伸天上的翅膀 你滑落在千里之外 喀纳斯的夜里 夜的怀抱 火焰在燃烧啊?! 我真希望在黑暗里找到你 白日会磨平你的棱角 也会压低我的心跳 我不想做太阳的情人 担心那个画面会让黑夜迷雾 花瓣落在黑夜的掌心里 蚂蚁颤抖、爬行 天上掉落星星时 撞倒了泥地里的我 夜色又把我举起 安放在唐古拉山峰时 终于,终于,我醒了 吻过最后一缕夕照
我能留下的只有浩渺的时光 爱过,恨过,痛过,一阵秋风吹过 站在巨大的虚空之中 微凉的湖水映出了山的遥远 蓝天一片空白,大雁杳无音讯 公孙树的叶子如一颗泛黄的心 没有人会看出它的破碎 那些花儿有的谢了,有的等待开放 我突然发现,一种无边无际的无助 在这个世界上 我能留下的 只有浩渺的时光 寒露 有些悲剧是因为逆来顺受 有些悲剧是因为逆来不顺受 就像祥林嫂的唠叨娜拉的出走 一个人不要妄想 对抗一个时
在达坂山南麓,邂逅那只小鹿,我起初叫不出它的大名,是它将我带进北川河源区的舞蹈之中的。好在大通的朋友很在行,告诉我这是一只马鹿。 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坐拥东峡和宝库两大林区,千百条溪流从高山峡谷中流出,植被丰茂的北川河就这样横空出世。我就是在它的源头滩涂上与它不期而遇的。这只体形高大的马鹿正在搜寻食物,粗壮有力的长腿淹没在一片冰沼草和山莨菪中。 马鹿是仅次于驼鹿的大型鹿类,因体形似骏马而
父亲数钱的样子,我记了三十年。 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声叹息。他收摊回来,并不急着拍打满身的尘灰,也不去碰那盆半温的洗脸水。先是挨着炕沿坐下,缓缓从晒得发白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天的收获。那个兜装着一家人一天的生计,时多时少,时而只有一两张毛票。父亲数钱的动作很慢,手指因为长年捏针锥鞋,关节粗大,布满细密的裂口,像老树的年轮。 他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用他那双粗短的手,一张一张地捻开,把边边角角抚平,再郑
编者按: 该栏目旨在挖掘文学新人,培养文学新力量。本期推介青海玉树牧女的诗,她的诗歌语言纯朴、洁净,有清冽感。她直白袒露情绪,如“我喜欢春天”“我希望你喜欢我赤裸的灵魂”,她不回避痛苦、渺小、不完美,同时选择宽容与自己和解,这份真诚直击人心。在留白与沉默之美中,我们看到她的脆弱与倔强。全诗以“写给自己”为核心,有着旷野包裹下的个体意识,“请抱住我”“沉默是另一种语言”……我们也能看到生命的纯
像往常一样,我在早上七点来钟吃了早餐。收拾碗勺、果盘,俯身在厨房的不锈钢洗菜盆边清洗。盛过燕麦粥的鸭蛋青瓷碗,水一冲就干净了,而盛过火龙果的玻璃果盘,残留着紫红色汁液,已干结成糖胶,若不反复冲洗,渍就漆在上面。我对着水龙头来回刮洗的时候,才专注到玻璃果盘背面的那些繁复匀称的纹样。之前,用了它将近四十年,我居然压根儿没留意过上面凹凸有致的漂亮花纹。现在总算有了一回清晰的初见:单面的玻璃上,压有
颇有中国读者认为阿多尼斯(Adonis)相当于“叙利亚的余光中”,或“阿拉伯的余光中”,或“旅居法兰西的余光中”——揣摩他们的潜台词,也许,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话吧?阿多尼斯的《黑域》所收录的锦句,比如“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诚然很像余光中甚至汪国真的 “鸡汤”。但是欧阳江河却反对这样的简单类比,也许在他看来,阿多尼斯的“伤口”与“翅膀”,显非一般文艺青年的“口香糖”。虽然夏泱仍
青海姑娘 你是青冰上盛开的牡丹 你是我前定的姻缘 是我的念想,模糊而遥远 青海姑娘 我在高原小镇过夜 你温暖的怀抱里歇下我的困倦 你呢喃的声音里有了我的睡眠 多少日子里 青草在高原上生生不息 我在一首民谣里 就把你的脸蛋梦见 我能够远离青海的那片蓝天 甚至远离家园 但是啊 青海姑娘 我不能远离你红嘴唇轻吐的诺言 搂着雪山躺一会儿 余风 困了累了 就搂着雪山躺一